桥头长管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是枪声。
更像有人把一截冻硬的木桩砸进厚毡,声音被压住,只剩短促的一下。
第一枚绿晶弹越过观察船船头,没有击中甲板,也没有射向任何人。它落在前方三十余步的破冰水道正中,入水时甚至没有溅起多高的水花。
一息以后,江面变了。
弹体周围先浮出一个碗口大的白圈,随后六道墨绿色冰棱贴着水面向外伸展。冰棱没有无穷扩散,最长的一道约有两丈,碰到旧浮冰便停;可六道冰棱彼此勾连,很快在窄水道里结成一排参差的冰齿。
观察船若继续前进,船头会先撞上冰齿,再被两侧浮冰夹住。
船长立即拉倒车钟。
锅炉舱回应两声,螺旋桨开始反转。船身本来已经不快,仍因惯性向前滑出数丈。船头水手抛下测深杆,杆头撞在新生绿冰上,木杆表面立刻结霜。
“不是让我们沉。”船长盯着前方,“是要我们停在射口正中。”
周启明掀开王中孚右掌外层厚布。
细绿线刚才亮到腕横纹,弹体入水以后又暗下去。针孔周围没有新增出血,食指仍只能轻微屈曲;可王中孚掌心的寒意从一点扩成了一条,像有人隔着皮肉用冰针划过。
“发射前最冷,落水后减弱。”周启明报时。
船医把这句话记进接收单背面。“说明它拿你校方向?”
“只说明两件事同时发生。”王中孚道,“别替它补原理。”
桥头的田正雄也在观察。
技术员报出第一枚弹的落点、冰齿长度和观察船减速距离。田正雄没有嫌第一枪偏。他原本就没打算让弹体钻进船舱。
医疗船沉没,王中孚可能死,须弥芯也可能随尸体沉入无法控制的深水。更麻烦的是,船上还有普通病人和联合卫生署人员。第一枪若直接见血,桥上的普通铁路警护便会立刻知道自己参与的不是“迫停危险接触者”。
所以第一枚弹不打人。
它先把水道变成一扇看得见的门。
门外是桥。
门内是船。
“发信号,命令停机。”田正雄说。
桥上挂出两面红旗,一只铁皮喇叭朝江面反复喊话。
“观察船立即停泊!交回门性污染接触者!其余人员准许靠南岸离船!”
船长听完,问船医:“他们准许?”
“这条船归卫生署。他们没有准许我救人的权。”
“可他们有六根管子。”
船医没有否认。
留船少年的母亲从隔离舱探出头。她听不懂什么叫门性污染,只听懂对方要船靠岸。船医让她回舱,把湿布挂在舱门内侧,若听见三声连续汽笛便带孩子伏到床下。
女人问:“会打进来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船上今晚最诚实的一句话。
水下,第一枚绿晶弹产生的震动沿龙骨传来。
清漪贴在船尾偏左的位置,没有被直接命中。可冰齿形成时,她左侧两片受伤鳞像被烙铁从里面烫过,绿光在暗水中亮得更加清楚。
她停下摆尾,数自己的呼吸。
十二。
下一段仍是十二。
没有连续超过十二,右肩也没有出血。
她没有因此把停止条件作废。
船底传来螺旋桨反转的水流。碎冰被卷向桨叶,撞出杂乱的脆响。清漪向外侧退开两丈,避免被吸进桨圈,随后沿船底游向前方。
她需要知道第一枚弹到底封住了多少水面。
新生冰齿在水下并不深,最深处不到三尺,却像树根一样横向扎进旧冰。观察船吃水超过这个深度,不能从上面硬压过去。冰齿下方仍有水流,小艇和清漪都能通过。
她没有碰绿冰。
只从旁边经过,左鳞便再次刺痛。
清漪折回船尾,在水面露出半张脸。远随小艇上的顾临川立即看见她,韩把式不在这里,两名水工便按新约定只看三项:呼吸是否失序、肩部是否见血、她能否主动回答。
“十二。”清漪说,“没出血。前面冰浅,船过不去。”
顾临川问:“第三片亮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能不能回来?”
清漪看了一眼桥口,没有回答“能救船”,只答他问的事。
“能。”
顾临川把状态写在小艇湿木板上,没有命她继续侦察。
观察船上,船长正在研究废弃支汊。
支汊入口位于南岸芦苇后,水深只比观察船当前吃水少半尺。若能让船身减轻,再借倒车摆尾转过冰齿,它可能进去;若估计错误,观察船会横着搁浅,桥头每一根长管都能慢慢校准。
“先卸什么?”大副问。
“不能放锅炉水。没有锅炉,进去也是死船。”
船上有二十余袋备用煤、两桶非饮用消防水、旧隔离舱拆下的铁床和一只待修锚机。全卸掉也未必够,可比在原地等第二枪好。
船长把选择告诉船医。
靠南岸卸载需要放下小艇,水手会暴露在桥头视野里。继续倒车则会重新退向码头,收回队已经占住那里。原地停机,只是在等田正雄上船。
船医问王中孚:“你怎么选?”
“船不是我的。”
“他们追的是你。”
“所以我可以同意把自己转走,不能替船员决定拿船去搁浅。”
船长听见以后,没有赞他懂事,也没有把责任推回去。
“这条船归我管。”他说,“卸煤,试支汊。做不到再停。”
两名水手把半悬的小艇放到江面。第一批只装五袋煤和一桶消防水,不装伤员。小艇沿船身背向桥口的一侧移动,准备用浅滩接货。
桥上的技术员看见观察船仍在倒车摆舵,向田正雄报告:“目标拒绝停泊。”
一名普通铁路警护低声道:“他们在卸船,不是在突围。”
“卸载就是准备进入南支汊。”技术员说。
“支汊里有病号观察点。”
田正雄看向说话的人。“你的命令是封桥。”
“我的命令没写朝红十字船发射这种东西。”
田正雄没有争辩绿晶弹是不是枪弹。
他让核心警护装入第二枚。
第一枚弹已经证明水面封锁有效。第二枚不再需要落在船头。
技术员以绿晶指针对准王中孚掌纹提供的方向,调整长管向右三分。
瞄准观察船船尾。
那里有螺旋桨、舵轴和正在放下的小艇。
清漪仍在船尾水下。
长管第二次抬高。

